编者按：为纪念中国文化书院创院导师、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乐黛云先生，中国文化书院、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北京师范大学跨文化研究院联合主办的“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第七讲暨“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文集”新书发布会于2025年10月30日上午，在北京大学举办。

本次活动以“时代之女与造就时代——乐黛云老师的精神遗产”为主题。法国阿尔图瓦大学外国语学院东方学系教授、中国文化书院导师金丝燕从法国巴黎发来了视频述评。金丝燕教授概述了跨文化学在中国的建设历程以及乐黛云老师作为奠基者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今天就让我们一同回顾金丝燕教授的精彩发言。

跨文化学的发生地何以在中国 ？
金丝燕

1984年，北大季羡林与乐黛云两位先生在创办比较文学所，我留校中文系，与乐老师相遇。

四十年间，乐老师始终乐呵呵地干脆：“好”。我们之间不多话，不说服。乐老师只提醒过一次：“非同道的，还是不接触吧。不可能变道的。”

我和乐老师共走的这条道，是跨文化学建设。比较文学1985年在国内兴起，与跨文化概念1991年进入中国先后相隔六年。乐老师分别是创办者，方法不同。跨文化学研究有五个支点 ：1，建立跨文化研究中心、北师大跨文化研究院、中国文化书院跨文化研究分院；2，跨文化研究平台丛书(至2025年止，一百六十三种，其中法国出版的法文出版物为三十五种)；3，与瑞士人类进步基金会合作创办中法《跨文化对话》(五十三期)；4，中法《远近丛书》(二十一种)；5，瑞士人类进步基金会合作参加跨文化国际社会活动 (四大洲，除澳洲)。

 2001年乐老师退休，电话里她说：“退休后我有两个孩子最上心 ：《跨文化对话》杂志和《远近》丛书。”我回复：“一定陪同到底。”

《跨文化对话》的历史，在中国，有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1996年北大南大合办文化共存与对话国际讨论会，跨文化对话杂志与远近丛书诞生。到2015年二十年，跨文化学逐渐形成。跨文化对话的中法主编框架的基本定位没有改变。历史性需要框架和延续的道路。2011年北师大参与。董晓萍加入跨文化对话研究，参与汪德迈与汤一介世纪对话的追踪、拍摄、录制，同时率北师大国家数字实验室开始历时三年的跨文化对话大数据研究。

第二阶段：2015年，乐老师和汪德迈商量，跨文化学新学科的发生地放在中国，北师大承接。在主讲辞里，乐老师特别提到这一发生地的选择，认为北师大充分体现出其高端的学术和学者集体的力量，这正是我们跨文化对话杂志新发展需要的珍贵因素。

2018年，乐黛云、陈越光主编出版《全球视野下的中国文化本位-“跨文化对话”17到第36辑精选 I》和《全球治理、国家治理与社会治理-“跨文化对话”17到第36辑精选 II》。其中第一册，包括三个专题 ：全球视野下的中国文化本位、跨文化研究方法论和文化比较：方法与阅读。第二册包括四个专题：对话：历史、社会、人生，科学与人文，信仰与文化，全球治理、国家治理与社会治理。所有专题具有整体性视野，独立的观察角度和研究成果。其宗旨是“由原来的比较研究向以中国文化为母体的多元文化研究全面推进，让这一吸收世界前沿学说并提倡平等对话的学科在中国本土扎根更牢，同时也让中国文化研究成果通过跨文化的桥梁与世界对话。”

如此建设跨文化研究的编年学是必要而长期的工作。期间，出版人的坚持是重要因素。2010年2月17号在巴黎索尔邦广场书桌咖啡馆与三联朱竞梅编审见面，讨论《跨文化对话》杂志的出版。《跨文化对话》是一个讨论真问题的平台。但从时间和地点上看，并非所有真问题都可以在上面讨论。跨文化对话讨论的真问题就在杂志的名字上：一是跨文化，二是对话。其定位是面对历史和人类。中国进入国际思考的平台，国际通过我们的跨文化对话进入中国的思考。建设一个生成性的对话。面对历史，中国知识分子在想什么？如何介入历史的进程？对话是否触动了语言模式？这种语言模式的变动是否引起思维模式的变动？国际社会知识分子是否与我们真正建立了对话？翻译和介绍不是对话。对话的关系是平等的。中国不仅是中西关系，中国是与世界的关系。跨文化对话不提供解决中国社会问题的药方。中国目前在两个问题上可以和世界建立平等的对话：生态文明与社会发展模式的第三条道路。社会发展模式的第三条道路上，中国应该引领世界对该论题的思考。我们的历史积累和沉重而丰富的经历足以给人类历史提供一个参照系。跨文化对话杂志就是要在这两个问题上推动中国与世界，而非与西方的对话和共同思考。

历史上，除了诸如马可波罗等的历险者外，第一次中西具有文明撞击性质的相遇始于十六世纪耶稣会士抵达中国，结束于1633年到1742年的礼仪之争。第二次相遇始于1840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它震醒了中国自救的意识。今天，我们正在经历的是始于1978年改革开放的第三次相遇。它是否将延续 ？ 今天，这个问题仍然横亘在所有人的心里。

正是在这第三次中西相遇的跨文化对话背景下，汪德迈在法兰西学院金石美文学院和香港明远基金会的支持下，创立汪德迈中国学奖。

汪徳迈中国学奖是汉学研究终身学术成就奖。由香港明远教育基金会与法兰西金石美文学院于2018年共同创立。其意义，陈越光先生作如下定义：

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期待，看到一个面向研究中国历史社会文化的、跨文化的学术成就奖项，在法兰西学院，以汪德迈先生的名义创立，并开始正式评奖。

法兰西学院在中国知识界享有崇高地位，法兰西学院通讯院士汪德迈先生长期从事中国文字和文化的研究，成就卓越，德高望重。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法兰西学院汪德迈中国学奖”评奖委员会的首次会议，将评选出首位获奖者，这将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它的重要性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法兰西学院首次设立中国学奖。

这个奖项的意义，在于将引起更过的目光关注和理解中国的历史和进程，在于将促使中国人更好地研究自身的文明，建立自信也更好地理解世界，融入世界。这，对于我们面对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复杂、多变，更具不确定性的时代，是有重要意义的。

评选委员会2018年6月8日11时巴黎会议决定，首届奖颁给乐黛云先生。汪徳迈先生作为推荐人说：

以我个人的名义设奖，我感到不太好意思。我九十岁了，我所做的工作只是研究东方文化的很普通的工作，我不能作为榜样。我期待通过这个奖，中国学者能推动东方主义的研究。当代史上有部分知识分子是不坚定的，我觉得一个伟大文明的人民不能拒绝自己祖先的伟大。

这个奖意味着确定我一辈子的原则：不给中国训诫，而是给我们学者进一步研究的一种支持，以饶宗颐先生为榜样。饶宗颐先生是我海外的第一个导师，他告诉我中国的文字和西方的文字学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使我年轻时着力于中国象形文字这种独一无二的文字，使我独自在西方学术界，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因为在西方认为表意文字是没有意义的。事实上中国的表意文字和埃及或其他表意文字是不一样的，不仅是话语的记录，也是思想和意义的记录。

我的工作是创立一个概念：中国文字是有概念性、思辨性的，之后才产生口语，而不是口语产生文字，和西方拼音文字正好相反。中国文字是独一无二的，和表意表音文字不一样，苏美尔文字仅仅是口语、信息交流的文字。我在这个领域做了很多工作。

中国文字带有人类文明的普遍意义，我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推荐第一位候选获奖人乐黛云教授。她是中国学专家，在比较文学研究中着重探讨的是中国文学和其他文学的不同。她建立了跨文化学科，和董晓萍教授一起在北京师范大学每年组织博士生课程，全中国各地的大学生和他们的导师都有参加，讲课者来自世界各地。乐黛云教授还有一个特殊性，她和法国有很大联系，一个是她主编的中法合作刊物《跨文化对话》，还有一个是《远近》丛书。我还希望通过乐黛云教授把她的丈夫汤一介教授联系在一起。汤一介是中国文化书院的院长，我非常尊重汤一介教授，他是中国儒学的代表人物。1911年中国抛弃了中国儒学，而2500年来儒学是在中国占正统地位的。汤一介是《儒藏》的主编，这是巨大的汇编，我不知道已出了多少集了。我原在法国高研院工作，专题就是儒家，而法国的汉学家一般对道家和佛家感兴趣，对孔子不大有兴趣，我是例外。我一辈子研究儒家，通过乐黛云获奖，也是向汤一介教授致敬。

汪老和金石美文学院秘书长冉刻商量，决定2019年四月，他们亲自去北京法国驻华使馆颁奖。2019年4月24日，颁奖典礼在法国驻华大使馆举行。

一个学科的建设，需要至少五十年时间，以教学、研究和出版为鼎之三足，缺一无以成其势。跨文化学科建设之路还很长。

2015年8月29日，在敦煌的蓝夜下，面对沙漠，汪老要我转告乐黛云先生一句话 ：

最大的危险，不再是文明的冲突，而是文明的一元化，语言的一元化。今天的世界，每人应该会说四种外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