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语

上图:陈越光院长接受书院的采访
01
“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是具有品牌效应的学术文化项目,其关键词始终围绕“时代、学术、人生”。
书院:陈院长您在书院第五届理事会上当选新一届院长以后推出的“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目前已成功举办两期,得到了海内外学界和文化界的关注与讨论。那么,“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与之前书院创办的“蔡元培学术讲座”和“汤用彤学术讲座”相比,有哪些异同点?有哪些新的角度和创意?
陈越光:我先说一下为什么书院要重点推出一个新的讲座。我们这一届理事会成立以后,对书院的组织体系做了战略性的部署,即严格遵守国家关于全国性社会团体分支机构建立的程序规定建立分支机构。理事会决定新建分支机构,首先成立的是跨文化研究分院;第二个是文化经济分院;后面筹建科学人文研究分院,等等。
在分院和总院的工作部署上,我们也做了一个布局。即以总院创品牌、维护品牌;以分院做业务的新业务模式。所以总院的中心工作集中在与主管部门、登记部门沟通及执行他们的工作指令,以及关于学术文化品牌的创立和维护。当然,还包括秘书处的制度建设等。而日常的专业研讨、教育培训、会员服务等,就逐渐由各分院一步步地实施。
所以总院工作中我们希望推出一个能有影响力的、具有品牌效应的学术讲座,以我们创院院长汤一介先生命名,就设立了“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
文化书院自1997年设立“汤用彤学术讲座”、1998年设立“蔡元培学术讲座”,这两个讲座与“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有什么异和同呢?就同的方面来说,这三个讲座,都是公益性的学术文化讲座,都由中国文化书院发起创立,与其他的学术教育机构合作举办。
那么差别在哪里?第一,从频率上来看,“汤用彤学术讲座”在1997年开启,到2015年,一共19讲;“蔡元培学术讲座”1998年首讲,到2015年,一共18讲,都是一年开一次讲座。而“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今年4月首讲,5月第二讲,11月12号即将第三讲,所以从频率的密度上看是有差别的。
第二,就合作方来看,“蔡元培学术讲座” “汤用彤学术讲座”都是文化书院和北大的合作,地点都在北大。而“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的合作方是开放和多元的。我们首讲在北大,二讲在西湖大学,三讲又回到北大,后面要讲任继愈先生,可能会和国家图书馆合作,讲庞朴先生可能会和山东大学合作。

上图:“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首讲《阐旧邦以辅新命——冯友兰先生的学术宗旨与精神境界》现场

上图:“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第二讲《杨振宁和他的世界-——锋芒、幸运、冲突与融合》现场
第四,区别还在于讲座的内容立意上。之前的讲座最初有一个分工,即“汤用彤学术讲座”基本由境内学者来讲,“蔡元培学术讲座”由境外学者来讲。大概在第十讲以后就不分了,基本上由一位学者来讲一种学术观点等,是比较单纯的学术报告。而“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在立意上就不是评介一种学术观点或者一本学术著作,而是要突出在时代背景下的学者人生。所以我们的关键词始终是“时代、学术、人生。”
02
真正要传承学术,就需要理解学者的人生;真正要理解学者的人生,就需要洞察时代。而理解20世纪的大时代,是真正懂得学者人生的重要前提。
书院:您为“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提出十二字的立意:“洞察时代,传承学术,理解人生”。这十二字的立意我们该如何理解?
陈越光:“洞察时代,传承学术、理解人生”作为“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的立意,要从两方面来说。
一是从一般意义上来讲,要真正理解和认真评介一个学者,必须把他的学术成果放在他生存的环境中去。法国著名文艺理论家、史学家、历史文化学派的奠基者和领袖人物丹纳,被称为所谓“批评家心目中的拿破仑”。他的《艺术哲学》对19世纪的文艺研究、文学理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本书中译本的译者是大名鼎鼎的傅雷先生。丹纳对文学史、政治史、艺术的分析中有一个基本观点,就是所谓的“种族、环境、时代”三要素。他认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一个伟大的思想家、或者一个伟大的学者,他不是孤立的。不是孤立的,就好像一棵茂盛的植物,他和他的学术成果只是这个茂盛植物中长得最高的一个枝条。所以要想真正理解这个枝条,还需要了解整株的植物,而整株的植物就是指他的学脉。像我们要真正了解梁漱溟,我们就需要了解二十世纪初中国传统派的整个思想与脉络,他们在时代面前做出的反应。回过来说,要了解最高挑的枝头、要了解植物,还需要了解土壤和气候。同样以梁漱溟为例,土壤和气候是什么?就是既要了解当时传统派是什么观点,还要了解当时反传统派是什么观点、什么作为。当然,更需要了解在那个时代,中国知识分子首先是在什么情况下站出来?他们是在面对救亡的心态下站出来的,这就是相当于对这块土壤和气候的了解。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真正要传承学术,就需要理解学者的人生,而真正要理解学者的人生,就需要洞察时代。我在第二讲致辞的时候也说过,“时代是天,学术如地,人生为本;天有莫测,地酬勤劳,人为天地立心。”这是从一般意义上来看这十二个字。

上图:伊波利特·阿道尔夫·丹纳(Hippolyte Adolphe Taine, 1828-1893)

上图:陈越光院长在“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第二讲上致辞
从特殊性上来看这十二字,主要是指20世纪,一个大时代的变局。我们今天习惯形容一个家庭、一个个人的不幸,会说“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一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那大时代是什么?大时代就是有一座山压在所有人的头上。
所以鲁迅说,“何为大时代?不是生乃是死。”大时代是生死相交、生死之变的时代。大山压力之下,压垮是死,冲破是生。所以在这样一个大时代的过程中,洞察大时代的变迁,要真正了解20世纪,大动荡、大变革、血与火的较量,生与死的搏斗。大时代能够给人淬炼出一种特殊的大智大勇。一个大学问家,首先就是把这种大智大勇贯穿于他的学术境界。所以我们通过洞察时代,来理解学者的人生,从而真正懂得他们的学术。
当然,大时代的这些大学者,在大时代的狂飙巨浪中走来。从狂风巨浪中走来的人,他们身上既有那种特殊的魅力,他们也不可能滴水不沾、一尘不染。时代在他们身上的烙印都有两面性。所以今天的解读者,需要通过在他们身上的种种烙印来更好地理解他们的学术,同情地、尊重地理解他们的学术人生。因此这两个层面,一个是普遍性的层面,我们怎样把时代、学者的人生,通过这两者来结合、更好地传承学术;另一方面,因为我们讲述的学者基本都是20世纪的学者,所以要对20世纪这个时代有特殊的理解,这是我们真正懂得他们的一个重要前提。
03
对于中国文化书院来讲,“骨气”就是人类的尊严、思考的尊严、在学术上始终保持自己的独到见地与独立思考。
书院:如今“汤一介当代学人”第三讲即将开讲,讲述梁漱溟先生。梁先生是书院的“创院五老”,又是书院第一任院务委员会主席,您认为梁先生留给书院的遗产是什么?
陈越光:中国文化书院1984年创办,明年就是40周年。中国文化书院是一个有历史的机构,我们必须理解传统;中国文化书院也是一个有生命的团体,我们必须面向未来。我们需要开创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我们需要开创一个有传统的未来,能够在传统中吸取能量,在传统中真正懂得今天和过去的关系,也就能真正看透它和未来的关系。
梁漱溟先生给我们书院留下的遗产是什么?我想这个问题放在比我更老的几代人身上他们也想过这个问题。
我是1991年的8月29号,被聘任为书院院务委员会的执行委员、书院的副院长,负责书院的日常工作。
在会议的前一天,当时的院长汤一介先生把我带到了当时的院务委员会主席季羡林先生家里,说季先生要在会议前先见见我。季先生和我谈话中,问了一个问题,“你看从梁漱溟先生到后来的,你看出书院有什么传统吗?”我当时没想到怎么回答,觉得很突然。季先生马上说了两个字“骨气”。汤先生在边上对这两个字做了个特殊的注释:“就是季先生八十寿辰时,庞朴说的康德那句话,有价值和尊严,价值是可以转让的,尊严却是不可转让的。”

上图:1998年《北京周报》封面,照片左起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季羡林、金克木、汤一介先生,介绍中国文化书院
上图:1985年3月,中国文化书院举办的中国传统文化讲习班,梁漱溟先生在讲台演讲
04
“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体现了一种传承的精神,对观众而言,带着同情与理解的心情是真正理解历史的前提条件。
书院:您对第三讲的讲座有哪些期待?您曾经说过,“讲座如舟,听众如水,舟应水而生。”那么您希望我们讲座的“水”是什么样的“水”?您对听众都有哪些期待?
陈越光:对于第三讲我们做了认真的准备。“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第三讲,由中国文化书院和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这两家联合主办。经过我们认真的考虑,以及各方面的了解,主讲人请的是深圳大学景海峰教授,这还是刘梦溪先生向我提议的。我和景海峰教授联系以后,他很痛快地答应。景老师是汤一介先生的学生,在关于研究梁漱溟先生方面,他也有专著。评议人是北大哲学系的干春松教授,他是北大儒学研究院的副院长,也有对于梁漱溟关于政治、社会这方面的研究专著;致辞人是北大副教务长、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姜国华教授和北大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的新任院长杨立华教授;主持人是文化书院的前院长,当年梁漱溟先生担任中国文化书院院委员会主席的时候,守常兄就负责和梁先生联系。所以我们的讲座体现的是一种传承的精神,不但在文脉上、学脉上体现,在人脉上也有体现。而且,景海峰、干春松、杨立华、王守常这四位教授都是中国文化书院导师。
对于讲座当然是有期待。对讲座的内容,我们也按照学界的惯例,尊重学者的个人见解。我们只是把“洞察时代,传承学术,理解人生”的十二字讲座立意和他们交流,他们从自己的学术研究出发,完成讲述。
梁先生是一个“行动的儒家”,真正有思想的行动者。我也是一个听众,希望这次讲座对梁漱溟先生的学术人生有一次独到的解读。
至于我曾经提过讲座和听众的关系,“讲座如舟,听众如水,舟因水而生。”某种意义上,听众和讲者的关系,讲者是海上跃起之浪,听众就是海水。但是水和浪,本是一物,他们的分子结构是一样的,伏下是水,跃起是浪,讲座是听众和讲者共同完成的,讲者是被听众召唤的。我们对讲者表示敬意,对听众也同样要表示敬意。
那么,我们对听众有什么期待呢?今年是梁漱溟先生诞辰130周年,他在大时代的狂飙巨浪、大风大浪中穿越的历程,都是大半个世纪以前的经历。我们能理解他吗?对于今天的听众来说,不能真正读懂那段历史,就不可能真正懂得梁先生。英国历史哲学家柯林武德在《历史的观念》说,在历史进步中,一代一代的往前走,最难的是什么?最难的事莫过于在一个变动着的社会中正在以自己新的方式生活着的某一代人,能够同情的进入前一代人的生活里去。

上图:柯林武德(Robin George Collingwood,1889—1943)
我们今天在互联网时代,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能够同情地进入到一个冷战时期的,一个经济、社会、政治关系高度紧张时期的学者人生中去,若没有一种同情的理解,是难以实现的。所以如果说对听众有希望的话,就是希望他们带着一种同情的、理解的心情来听这样一次讲座。至于对讲座中的观点、设计、组织,我们则非常乐意听到他们的批评。
书院:感谢陈院长,让我们对于“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第三讲“梁漱溟的思想与精神世界”更加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