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绍璗先生:记新世纪“比较文学学术”的擎旗者乐黛云先生(三)

    中国文化书院

    “走自己的路,不听那些旁言碎语!”——记新世纪“比较文学学术”的擎旗者乐黛云先生(三)

    作者,严绍璗先生

    当我以这样冗长的篇幅讲述我个人对中国比较文学事业的发展与乐黛云教授的个人之间的相关意义的时候,我偏重的是我对于整体学术事业的感悟。在近三十年间,乐黛云教授作为这一学术的引领者和带路人,她作为“学者”的本身,在学术的理念的建树和研究成果的表述方面所显现的高度的睿智和取得的重大的成果,正是构成她作为学术引路人的精神品格和学术力量。这二者的融合才铸造出了乐黛云教授的“比较文学”的较为完整的形象。

    我从乐黛云教授的学术发展的基本逻辑体验到,她走上“比较文学之路”至少是在两个学术层面上受到了广泛和强烈的文化刺激。一个层面是乐黛云教授长期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发生和发展,存在着极为广阔的文化语境。其中古今中外文化观念的极为复杂和生动的冲突和融合,成为此种文化语境的核心内容。事实上不少作家文人在他们众多的“作品”和“文谈”中,透露出他们对于文化多样性难题的许多复杂的思考,并且以艺术的形式表现出来。我想乐黛云教授以她独到的聪明和睿智,从中汲取到许多的智慧,从而造就她观察文学和文化的多层面的宽阔的视野。这一层面对她学术观念和学术视野的冲击,可能已经存在很长的时间,并积累着很多的思考了。

    另一层面是在自20世纪20年代以来,欧美比较文学学术作为“学科”已经在清华大学等陆续开设“课程”,并有相应的教材;同时,30年代法国比较文学的代表性学者如Frederi Loliee (罗力耶)的《比较文学史》、Paul Van Tiegham(保罗·梵·第根)的《比较文学论》等已经被翻译到中国学界。我相信乐黛云教授一定受到这些论说的影响。而在70年代末期和80年代初期,在新时期文化潮流的推动下,以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篇》为首,人文学界的诸大元老如宗白华、杨周翰、季羡林、金克木、范存忠和王元化等,从各自研究的侧面,以“比较文学”和“比较文化”的视野,展现了自己的研究观念和业绩。这一文化现象极大地刺激了乐黛云教授的学术思考,激发了她的学术智慧,把她多年来沉积在中国现代文学领域中的思索调动到了“比较文学”的层面上加以发展。

    我个人作为乐黛云教授的学术伙伴,体验到三十年间乐先生的“比较文学研究”具有先后相承、彼此相关的三个层面。

     

    80年代正在上课的乐黛云教授,图源北京大学

    1981 年乐黛云教授在《北京大学学报》上刊出了作为她走上比较文学研究的具有标志性的论文《尼采与中国现代文学》,产生了相当强烈的社会学术效应。我把它称为“乐黛云教授比较文学的第一层面”假如我在这里表述的学术逻辑基本准确的话,那么,乐黛云教授比较文学的学术研究的这个层面,有三个基本点是非常值得注意的。第一,她开始从事比较文学研究,是以在中国现代文学领域中长期的学术积累和学术思考为基础的。因此,她在起步时期的学术业绩就表现为具有“厚重性”特征;第二,乐黛云教授在比较文学研究起始的时候,已经对比较文学的基本论说,例如法国学派的理论以及先辈学者的相应的研究有相当的把握。因此,她在处理自身研究对象时具有相当的“稳重性”特征;第三,乐黛云教授在涉足比较文学领域的时候,就像作为她的标志性的论文《尼采与中国现代文学》以及 1987 年出版的《比较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北京大学出版社) 那样,是以广泛意义上的“文学关系”作为她的研究的出发点的,是从众多的原典性文本中提纯自己的理论见解的。有人把乐黛云教授仅仅看作“比较诗学”的研究者,实际上忽视了乐黛云教授自身的学术轨迹。这一轨迹正好表明了“文学关系研究”是在最本质的意义上构成“比较文学”领域中所有学术层面的研究基础。

    以乐黛云教授所具有的学识和智慧,她的研究当然不会仅仅局限在“文学关系”层面上。她在研究“尼采与中国文学”关系的同时开始主编《国外鲁迅研究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此书编译美国、日本捷克、荷兰、澳大利亚、加拿大和苏联共二十位学者关于鲁迅研究的论文。乐黛云教授自己说:“我在这些论文中正像发现了一个新天地…...使我初步预见到对并无直接关系的不同文化之间的文学作品进行‘平行研究’的可能性。”(《我的比较文学之路》)1988 年乐黛云教授出版了《比较文学原理》(湖南文艺出版社),由此而开辟了广泛意义上的“比较诗学”研究。

    以我浅薄的学识体验到的乐黛云教授从事“比较诗学”研究的本体目标,一直是致力于建构中西诗学对话的学术平台,致力于打通中西诗学对话的学术通道,致力于使西方学术界能够理解中国诗学原理。以她为主要力量编纂的《中西诗学大辞典》,则在使中国学者理解并把握西方诗学范畴和概念,在对中国传统诗学范畴作出近代性阐述等层面上提供了具有整体规模的学术导航,并相应地撰著了一系列的著作。作为乐黛云教授“比较诗学”本体目标的基础,她一直非常注目于对中国文化经典的新的解读。她以极大的精力指导的博士生如张辉、刘耘华、王柏华、张沛等持之以恒地沿着这个方向努力,时至今日他们已经成为我国“比较诗学”研究行列中以“经典解读”为基础而各有成就的学者了。

    20世纪90年代是乐黛云教授在比较文学学理上实现重大提升的时代。她在此前将近十五年到二十年的学术实践的基础上,以她生存的全球时代作为综合语境,把“比较文学”研究全方位地推进到“跨文化”(乐黛云教授特别强调的是“非同一体系文化”即“异质文化”) 视野中的“文化研究”层面上。乐黛云教授提出“比较文学”的本质意义在于“在相互交往的全球意识正在成为当代文化意识的核心这种形势的推动下,各民族多在寻求自身文化的根源和特征,以求在世界文化的对话中,讲出自己独特的话语而造福于新的文化转型时期”(《读书》1991年第2期)。

    1993年,乐黛云教授(右二)在国际研讨会上与参会者合影,

    图源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在此基础上,又经过十余年的学术实践和思考,乐黛云教授把“比较文学”的范畴界定为“比较文学的根本特征是以维护和发扬多元文化为旨归的跨文化的文学研究”(《比较文学发展的第三阶段》,载《北大一复旦比较文学论坛》第一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年出版)。这是在我国比较文学界学人们关于“比较文学”的定义、内涵、范畴的无休止的争论中发出的超越传统意义上关于对“比较文学”理解的最深刻的再思考,也是最具有乐黛云教授自身人文意识特征的学理表述这一学理定义,对中国比较文学界甚至国际同行来说,确有振聋发聩之效。我以为这是乐黛云教授从事“比较文学”学术在第三层面的也是目前她的思考的最具有综合性特征的表示,具有这样几个特别明确的特征:

    第一,大约自90年代以来,乐黛云教授把“比较文学”学术自觉地放置于“全球文化”与“文化的全球化”的总体语境中加以思索考量,从而使“比较文学”突破了囿于“文学”的范畴而以人类总体文化作为研究材料和研究对象。

    第二,乐黛云教授把“全球文化”置于“比较文学”研究的视野中,其学术目标在于寻求表述各民族文化的根源和特征,以求在世界“经济一体化”进程中,捍卫各民族文化的独立和保持各民族文化的多样性风格特征,具有明确和强烈的批判“西方文化中心主义”的价值观念。

    第三,在面对当前由于各种利益矛盾而引发的各种文化冲突面前,乐黛云教授主张以“跨文化”的基本视角,既反对“文化霸权主义”,也反对“文化原教旨主义”。她承接中国古代哲学智慧中“和而不同”的价值观念,促进文化多元化的发展,加强人类生存中的理解与宽容。

    第四,基于以上对于“比较文学”理念的思考和对“比较文学”学术目标的设定,乐黛云教授对“比较文学”学术的前途充满信心,她认为只要学术界能够在这样的层面上理解“比较文学”并沿此学理展开研究,那么“(比较文学)必将在消灭帝国文化霸权,改善后现代主义造成的离散、孤立、绝缘方面起到独特的重要作用”。

    第五,乐黛云教授认为,法国作为“比较文学”的起始国而成为比较文学“第一阶段的中心”;美国作为在欧洲“文学传播研究”和“文学影响研究”之后倡导“文学平行研究”而推进了“比较诗学”的发达,构成为比较文学的“第二阶段的中心”;那么,随着我国比较文学的研究把比较文学的根本学理和目标推进到“以维护和发扬多元文化为旨归的跨文化的文学研究”的层面,构成为“全球第三阶段的比较文学”,其学术的“中心点”则便会聚于中国。

    乐黛云教授积近三十年对“比较文学”学理的思考和在世界范围内的学术实践,以高屋建瓴、雄视全球的视野,对传统的“比较文学”的范畴和概念作了一个具有“创新性的颠覆”。从乐黛云教授关于“第三阶段”比较文学学理的思考,我们可以深深地感觉到她对于人类命运的最深沉的关怀,感觉到她把对人文学术的忠诚与对 21 世纪世界的前途的注视结合在一起。正如我前面所说的,这二者本来在她的生命中是一以贯之的。乐黛云教授在学术中表现出的这种极为炽热的民族意识和国家意识,或许正是当代我国人文研究中需要积极倡导的精神。她关于比较文学“第三阶段”学理的论说,是一种展现于学坛不久的理论,可能会有所研讨,但其中所具有的人文关怀、深邃思考和深刻的逻辑表述,可以概述为乐黛云教授在比较文学学术研究中的最核心的业绩,它也向国际学界展示着作为中国比较文学学术引路人的乐黛云教授的精神意识。

    1993年,乐黛云教授在“后现代与中国当代文学”国际研讨会上致辞,图源北京大学

    尾声:铭记在心的教诲

    乐教授喜临七十五华诞,她的学生们相聚而议,作为对乐教授的祝贺,莫过于在这个喜庆的时刻向辛勤哺育自己的老师贡献一份小小的业绩,于是有杨乃乔博士、刘耘华博士、王柏华博士诸位倡导编辑《纪念文集》贡献于先生。我在其中年龄最大,大家推举我做篇前言。我真是惶恐万分。我与乐黛云教授相识已经三十余年,时时受她的精神与思想的启迪。在我的心目中,她的思想与学识,总不是我所能企及的,实在是我最尊敬的先辈之一,踌躇再三,万难动笔,生怕由于我的文字而损害了我心中的长辈形象。我现在只是依据我所感知的乐黛云教授,托事写实。在写作的过程中,三十余年来的往事又历历展现,在无限的情感中涌现出悲壮的过程。

    1997 年初秋,乐黛云教授和我到日本参加《东亚比较文学史》的撰写提纲研讨会,余暇中我们回顾自己生活的路径,乐先生对我说:“有的时候人会感到自己走投无路,这个时候特别不能慌张,只要有自己的信念,一定要坚持走自己的路,不听那些旁言碎语,什么坎都能过去的。”乐先生虽然是慢慢道来,但我意识到这是她表述自己几十年经历中为实现自己的信念,在炼狱中以性命相搏的奋斗精神,成为我自己今后生活的最宝贵的箴言。我希望以自己的感知向读者朋友讲述我国人文学术中一位杰出的学者,她对中国比较文学所怀抱的情感、做出的牺牲和获得的成就,希望学界记住中国比较文学创业的艰难和永恒不朽的业绩,从而以更加踏实的步履开创未来。我想这应该是对乐黛云教授七十五华诞最适宜的庆贺了吧!

    文章选自《中国文化书院八秩导师文集——严绍璗卷》,严绍璗著,东方出版社,2016年版

    (完)

    发布时间:2023-10-26 11:48: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