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7月11日中国文化书院院务委员会主席季羡林先生去世14周年祭日，特发纪念文章。作者张会军：原北京电影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化书院理事、导师；曾任十届、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委员、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等职。

智者的魅力——怀念季羡林先生

张会军 

季羡林先生，北京大学教授，东方语言大师，一个外表朴素、内心平静而且和善的老人，早年读过私塾的经历，使得他打下了比较扎实中国文化和学术的基础。最终，在学术界和教育界其人的名字是如雷贯耳的人物和学术泰斗。

北大和曾受教育于他的学生，对季先生的态度永远是敬仰。季教授的学术成长和亲身经历，伴随了二十世纪中华民族及其学术文化的兴衰发展和荣辱历程，个人研究跨越了哲学、语言学、历史学、文化学、中国文学、比较文学、文艺理论等学科专业，其研究的专业领域涉到东西方文化、历史、哲学、语言等诸多学术领域，并在每一领域都取得了比较优异的成绩和成就。

凭着顽强的学习毅力及在多学科领域的不懈努力，特别是在语言学方面进行的教学和研究，季先生取得了巨大的成绩。从八十年代开始，他就极力倡导进行国学研究，进行东方文化研究，进行中国文化传统保存，进行中国古代典籍的抢救、保存和弘扬工作，主编大型文化丛书《东方文化集成》；积极推动和参与两部巨型丛书《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和《传世藏书》的编纂与出版，晚年时又出任中国古籍文献宏大工程《儒藏》的主编。

季老先生在已经取得了如此巨大学术成就后，仍然在繁忙的教学、学术研究和社会活动之余，坚持几十年辛勤笔耕，不断进取，从事散文创作，取得了很高的文学成就。文学实际是一个人精神世界的外延。季先生的作品就达到了这个精神享受和宏扬的境地，看季先生的散文就犹如我们在享受着自然界的春风，沁人肺腑，其风格则表现出一种质朴和大雅，平易不失典雅，率真不乏聪慧。其许多的作品，可以成为世纪的经典。

北京大学的一些学者和季羡林先生多次呼吁应该重视和加强大学生的人文学科教育，应该加强大学人文教育的教学普及工作。在季先生及其北京大学著名学者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朱伯昆、汤一介等先生的共同发起下，于上世纪80年代创办了中国文化书院，季老先生继著名思想家和社会活动家梁漱溟先生之后，出任第二任中国文化书院院务委员会主席。

中国文化书院通过各种各样的国内学术活动及国际性学术交流活动，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研究，对学生进行必要的中国传统文化教育，旨在继承和发扬中国的优秀文化，传播中国的历史、文化和传统，通过对外的交流和对内的海外文化研究，提高我们对自身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论研究，并促进中国文化的现代化。

在当时，我作为书院的一位导师和教授，浸透在学术的氛围中，感受到季先生以及各位老一代学者为中国文化的全面复苏而摇旗呐喊的同时而彰显出来的个人魅力。

我与季先生的的交往始于新千年初的2001年，当时中国文化书院做了一件让中国学术界震动的“事情”，为了隆重纪念教师节以及国庆节，中国文化书院与北京电影学院、在南方高科集团的支持下，以纪念教师节以及国庆节为契机，策划拍摄关于宣传中国传统文化的电视公益宣传片。旨在弘扬中国传统文化，倡导尊师重教，呼吁全社会重视道德和人文教育。

季先生在长达六、七十年极富创造力的学术生涯中，为世界创造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在学术界、教育界、文化界赢得了崇高的声誉。如何过好这个有意义的节日，中国文化书院、北京大学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所决定诚邀季羡林先生拍摄一部公益广告，并开展一系列文化学术活动。

最初设计这个方案时，谁都没有把握，因为季老先生的名望实在太高了，他一生著作等身，淡泊名利，谁能请得动他拍摄公益广告呢？可是，没想到这个方案辗转向季老表达后，他第一时间就欣然应允，并表示只要是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都可以无偿地去做。这一被季羡林先生欣然接受的举动，在学术界、影视界、教育界和媒体方面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2001年4月15日，中国文化书院为季羡林先生先生举行的90岁华诞祝寿会和电视公益宣传片拍摄的新闻发布会，记得那天开会时间是下午4时多，北京友谊宾馆贵宾楼的多功能厅里热闹非常，一片欢声笑语，相互问候和祝福声四起。丁石孙、张岱年、启功、梁从诫、汤一介、庞朴、王尧、田壮壮等许多教育界、学界、电影界的名人都聚集在一起，既参加季羡林先生90岁生日纪念活动，也为季羡林先生电视专题片及公益宣传片开机仪式的发布会捧场。在90支烛光里 宣布了季羡林教授同意拍摄该电视公益广告的消息。

在祝寿活动中，季老精神格外饱满，思路非常清晰。他简短的即席发言幽默风趣，引得在场宾朋发出阵阵欢笑。季老在发言中戏称说：“我自己快成了祝寿专业户，从去年就开始，因为是自己的虚岁九十岁，已经进行了三次祝寿活动。今年这是第一次，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几次。感谢大家的祝福，不过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在场的人们问起季老长寿的秘诀时，他说：“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限制自己，大脑每时每刻都在活动，从不闲下来。每天坚持上午写东西，下午会客。不过，来拜访的客人已经对我来说太多了，多得超过了我的需要。在今年春节，我拜访我的老友96岁的臧克家时，臧老称他要活到120岁，所以，我今天也宣布，我自己也好好锻炼，也要活到120岁”。

此后，北京大学汤一介教授、王守常教授、中国文化书院李林老师、张军老师、复旦大学的钱文忠教授、北京电影学院时任副院长张会军教授开始为其拍摄的电视公益宣传片进行了精心策划和拍摄前期的各项准备。经过缜密地研究，决定由中国文化书院与北京电影学院联合制作，希望两所院校能为两部电视公益宣传片的拍摄在文化品位、脚本写作、技术设备、艺术创作、整体策划、专业支持、人员组成上有最好的支持。

最后，确定我和时任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副主任陈浥副教授担任导演，我亲自担任摄影师，摄影系副主任、著名照明师蔡全永副教授担任该片的照明师，录音系甄钊副教授担任录音师，组成摄制组参与全程的拍摄，采用35MM电影胶片记录，用最好的电影摄影机和同期录音设备进行拍摄。

考虑到季老的身体状况，我们已经准备了好几套可以调整的应变方案，力保制作水平与季老的声望相匹配。于是，北京大学、北京电影学院这两个不同学术领域的专业人员，由于这个命题“创作”而强强联合到一起。

在讨论该电视公益广告片的过程中，季先生也曾经提到：“现在我们国家整个的社会现实和教育情况是重理轻文。我常常在想一个问题，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特色主要表现在什么地方？科技方面表现中国特色比较困难，为什么？因为我们与发达国家比还有一定的差距。你就是站在世界第一，也不是中国特色。那第二的国家可以很快地赶上你。要真正表现特色，还是得靠文化基础、文化底蕴”。

北京大学的著名学者汤一介教授谈道：“我们的作品不仅仅是一般的宣传，一定要有文化的内涵，表现中国历史和文化的博大精深，总结中国历史和文化的精髓的东西，用以指导我们今天的行为规范”。

中国文化书院时任副院长王守常教授在分析了众多国外和国内的电视公益宣传片以后指出：“这个公益片对我们民族文化的传承意义重大，我们必须表现其人类最真挚的东西、最真挚的情感，这样，才能在人们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在表现和歌颂过程中诉求我们的主题”。

中国文化书院李林老师说：“作为季先生这个级别的学者，能亲自出镜为教师节和国庆节做公益广告，这是前无古人，恐怕也是后无来者了，其意义重大”。

这一切都说明，季先生除了在其学术领域的贡献之外，还体现出了他对传统文化、对祖国的深深热爱，为此而身先士卒的精神。

经过紧张周密的筹备，我们确定了两个拍摄方案即《尊师重道，薪火相传》、《爱母亲，爱祖国》分别献给教师节及国庆节。

我们主要是选择在了北京大学学校的图书馆、季老家中的书房、办公室、季老居住的宿舍楼和楼前的树林、荷塘和北京大学的未明湖畔，这样既体现了环境的亲切和书卷气，也符合季老的身份和职业，简洁中带有文化品位。这个公益广告片感人点，是用教了六十多年书，已经九十岁的季老先生的形象和语言，表达对他的母亲和他的老师们的怀念，从而表达我们对学者的尊敬，提倡中国人尊师重道，薪火相传的传统美德。

为了保证拍摄的同期录音效果，在拍摄图书馆的场景那天，特意选择了星期天，图书馆的这个借阅馆没有对外开放，显得十分安静，只有几个值班教师配合我们工作。我们的电影设备、摄影机、镜头箱、灯具、镇流器、电源线、移动车、移动轨、升降车、录音车等及其附属设备铺了图书馆的走廊和房间满满的一地，由于人员比较多，设备比较多，阵势显得比较大，季老来到现场看到了说：“你们的这个阵势，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比他们电视台的东西要多、要复杂，而且，技术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拍电影确实我还是第一次，让我见了世面”。

当我们在拍摄到季羡林老先生近景镜头的第一条时候，令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当他说到“我出生在山东一个偏僻的农村里，1917年离开家，到济南求学，从1924年我就……”（同期录音）

说到这里，季老突然语调哽咽了，眼睛看着镜头楞住了，台词说不下去了，上身一动不动，脸憋得通红，微微张着嘴，眼睛中充满了泪水。我们所有在现场拍摄的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呆了，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不不知所措。当时我在掌机拍摄，从电影摄影机取景器中看到这幕情景，以为是季老忘记了台词，但是，就是这样，我的摄影机也没有敢停机终止拍摄。

当时在拍摄现场的北京电视台纪录片摄制组的几位记者也没有停机，一直坚持拍摄下来。由于突发事件的出现，拍摄因此而中断了，我们所有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也没有人敢过去劝季老，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该干什么。工作人员赶忙给季老端来水。季老这时赶紧拿出白色的手绢，去擦拭眼中的泪水，连忙说：“对不起，真对不起，都怪我，一提到我的母亲，就使我想起了很多”。

稍事休息以后，季老说：“可以再拍了”。但是，我们心里清楚，季老如果还是说这句台词，一定还会勾起往事，还会伤心，很可能再一次拍摄不下去。所以，我们当时就讨论，认为刚才我们所拍摄到的东西太珍贵了，完全可以用，随后就决定这个镜头不再拍了。

我们决定改变宣传片镜头的表现方式和叙事的结构方法，镜头到这个位置定格，我们用一些别的镜头丰富画面的表现力，然后接画外的解说词：“再也没有见过母亲，这是我一生中永久的悔”，字幕：我爱我的母亲，爱我们的祖国。

季老的这个“偶然”事件，对我们震动特别大，一是感觉季老对工作的认真态度；二是觉得季老有孝心，对母亲的感情十分真挚；三是觉得大学者也有个人细腻的情感世界和精神世界。

第二天的清晨，我们在拍摄的时候，首先从季老的家门口开始拍摄。北京春天的早晨阳光明媚，季老远远地走来，站在荷塘边的柳树下挥动双手进行锻炼，拍摄十分顺利，只拍了两遍就通过了，大家都夸赞季老是“老明星”。季老说：“我差不多每天都要这样进行锻炼，但是没有你们这么麻烦，得走好几次。我自己的时候，非常自由，想去哪都行，但是为了拍好，我听你们的”。

而后在拍摄季老在家中书房和办公室找书、看书、与学生讨论问题、伏案写作、教诲学生等镜头的时候，可能是适应了拍摄的环境和拍摄的程序，季老显得更为自然，无论有没有台词的镜头，季老都处理的游刃有余、轻松自如，对文字的吐字发音及表达十分准确。

拍摄前，在布光与“预演”的过程中我还逗季老：“这可不是电视，使用的是录像带，拍坏了，倒回来可以重拍，谁都没有心理压力，完全可以不负责任。这可是电影胶片，2秒钟就耗片1米，光是底片就值16元人民币”，季老听罢说：“我来试试，应该没有问题，我尽量为你们省钱，争取拍一次就成功”，说完老先生笑了。

季老真不愧是教师，现场比较有经验，根本不惧怕现场的摄影机、灯光、围观的人，后面的拍摄一直非常顺利也具有质量。在后来的拍摄和制作过程中，季老与我们熟悉了，我们在更近的距离上接近他、研究他、感受他。季老以90岁的高龄参加拍摄电视公益宣传片，宣传中国传统文化的惊人举动深深感染着我们每一个人。

在整个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季老对许多学术上的问题，都有独特的看法和想法，其叙述的出发点和视点既是学术性的，又是社会性的，以中国广大知识分子的成长与共和国血肉相联的命运变幻的角度去分析问题。有着对过去充满自豪，对当下脚踏实地、兴奋不已，对未来充满信心的胸怀。表现了一个中国老知识分子和老学者的生存价值和学术观点，如此扩充、如此坦荡、如此自信。

我在在后期制作的过程中，仍然为季老的“镜头表现”所感动，愿意将其真情地表现和流露看成是一代宗师的生命写作和集大成，看成是对教师精神内涵的表现，看成是在形象上、仪式上的尽情宣泄对中国知识分子的敬仰。我当时任北京电影学院教学副院长，觉得电影学院应该有一个类似于激励和鞭策师生的主题词和校训，后来，我就萌发了想请季老给北京电影学院写一个“校训”题词的想法。我找到季老，结果季老十分爽快地就答应了。

经过反复地商量和细心的选择，选中了在拍摄公益宣传片时候所用的“尊师重道，薪火相传”8个字，季老一并给北京电影学院亲笔题词，用预示性、揭示性的语言进行哲理告白，其中跳荡着对中国传统的敬仰和情怀，串联起了我们内心的渴望和激荡，是我们学院未来整个教学活动、精神活动的浓缩和诗化，具有和显示着现代意识。今天，这八个大字被刻在花岗岩上，永久伫立在北京电影学院四季厅内，激励着北电学子。

这次公益广告和宣传片的拍摄，是季老主动而为的影像经历，我们的心已经为之感动。看到老人的从容与睿智，我们从心底产生敬意。拍摄本身给我们提供了一次观照作为学者的季羡林教授精神世界的可能，更为我们展望中国遥远未来和为我们自己的学习，找到了一个可以放飞心境的港湾。

随笔写下这些，是对季先生的回忆与怀念。

 中国文化书院理事、导师张会军

2023年炽热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