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追思 | 杨辛:不给生命设终点

    中国文化书院

    编者按:

     

     

     

    我国著名美学家、书法家、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中国文化书院导师杨辛先生一生坎坷,历经磨难,但他从未放弃对美的追求,也始终践行着实践美和奉献美。清明将至,为深切缅怀杨辛先生,今日转发先生生前95岁时接受北京青年报《天天副刊》的专访,在文中,先生笑谈了自己长寿的真谛,以及他在面对生死之时的哲学思考。对于先生来说,不给生命设终点,每一天都会过得愉快而有意义,就是生命的自由。先生一生都在追求“德性、智慧和幸福”,他对生活的豁达态度以及对学术的专注精神让我们深受启发,也指引着无数后辈不断前行。

     
     
     

    美学大师杨辛:不给生命设终点

    撰文 | 张鹏
    摄影 | 刘平
    95岁的杨辛教授
    揭秘北大哲学系的长寿传统:
    “冯友兰、梁漱溟、张岱年
    都是90多岁的高寿哲人,
    朱光潜和宗白华都是89岁,
    可他们大都不讲究吃穿,
    也不做什么运动,
    要说他们的养生秘诀,
    还真没听说过。”
     
    能到一位著名美学大师的家中拜访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情,去之前我一直在想象,研究了一辈子“美学”,大师的家该有多美?我在学生时代就读过北大哲学系教授、著名美学家杨辛的专著《美学原理》,所以有机会拜访杨教授对我来说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北大东门再往东几百米,有一片老旧的红楼,这里曾是北大最大的一片宿舍区中关园,留下过无数名人的足迹。爬上逼仄狭窄的水泥楼梯,敲响一扇锈迹斑驳的防盗门,开门的是一位满面笑容的老先生,他就是95岁的杨辛教授。
     
    令我吃惊的是,杨教授的家一点也不符合“美学原理”,甚至有些杂乱无章,可是和老人长谈之后,我发现,屋子美不美并不重要,老人是用自己的生命在实践美学,他用一生在追寻“德性、智慧和幸福”,这样的生命是最美的。
     
     
     
     

    美学大师的家一点也不美

     
     
     
     
    杨辛教授一生坎坷,12岁父母双亡,做过学徒和报童。后来就学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师从著名画家徐悲鸿、董希文等,书画均有高深造诣。1956年,杨教授到北京大学任教,从事美学教学和研究工作。“文革”中,他曾被打成“黑帮”,干过锅炉工、管工、木工,历经磨难,他却从未放弃对美的追求,写出了著名的美学专著《美学原理》,很多人知道他是因为这本书,它是所有艺术专业学生的入门课程,几十年中重印20多次,发行了90万册,在业界名声卓著。
     
    然而,这位美学大师却对自己的居住环境没有什么审美的要求,他常年居住的70平方米的老式楼房基本没有装修,到处堆满了书籍和杂物,连转身都困难,屋顶上的白灰已经有的地方起皮脱落,水泥地也有了裂缝。老人丝毫不以为意,笑着解释:“学校有一批新宿舍,我能分个140平方米的房子,可最后我还是没搬,因为这里安静,离学校近,住惯了。”据说,这种“乱”不是杨教授独有,不少老教授专心学术,心无旁骛,陶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对衣食住行全不在意。
     
    杨辛教授是北大哲学系的“长寿哲人”之一。北京大学哲学系除了在学术界成就卓越,大师辈出,还有一个有趣的别称——“长寿俱乐部”,90岁以上的教授有十余人,85岁以上的更比比皆是,超过20人。杨教授谦虚地对我说:“我还小,系里还有比我年长的老教授呢!”
     
    说起哲学系的长寿传统,杨教授细数他认识的老先生们:“冯友兰、梁漱溟、张岱年都是90多岁的高寿哲人,朱光潜和宗白华都是89岁,可他们大都不讲究吃穿,也不做什么运动,要说他们的养生秘诀,还真没听说过。”
     
    杨教授记忆里,哲学系这些著名学者们吃穿极不讲究,不补充营养品,也没有谁喜欢运动,很多人都住过中关园简陋的平房和旧楼。“也许,支持他们生命的最大动力就是钻研学问的乐趣吧,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全部的兴趣都在学术上,有精神力量支撑,有追求的生命自然长久。”
     
     
     

    “仁者寿”的真谛

     
     
     
     
    很多人都知道杨教授有两大嗜好,最爱登泰山,最爱画荷花,他创作了很多有关泰山和荷花的作品,可是几年前,他把这些艺术品全部捐献给了北大,包括书法、绘画、雕刻等。这些艺术品不仅价值高,更是杨辛一生的挚爱。他希望让更多青年学生通过欣赏这些艺术品,能够“品艺术而赞美,登泰山而悟生,赏荷花而好洁”,追求真、善、美。
     
    杨教授告诉我,他捐献作品还有一个心愿,就是向北大报恩,当年正是在北大汤用彤先生的帮助下,失去父母,生活无着,晚上只能睡在茶馆的他才能进入北平艺专学习,后来进入北大,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杨辛和汤用彤先生的儿子汤一介是高中同学,两人曾一起做过汤用彤先生的助手,汤先生的仁爱之心让杨辛一生难忘,他说自己只是受助者之一。“汤先生对我们这些学生就像对自己孩子一样,我曾经吃住都在他家。抗日战争期间,也是汤先生冒着生命危险把邓稼先从沦陷区送到了西南联大,否则,很可能就没有这个两弹一星元勋了。”
     
    而这样的“仁”杨辛正在用自己的行动传承。2012年,杨教授捐款100万元,以汤用彤老师的名义为哲学系学生设立了奖学金和助学金;2013年,他再次捐款50万元设立“杨辛荷花品德奖”。他念念不忘少年求学时得到资助的恩德,希望可以多帮助一些年轻人。
     
    环顾杨教授的家,还保持着上世纪80年代的样子,几乎找不到一件新家具,厨房和卫生间也没有装修,水管上都是斑驳的锈迹。看到我的表情,杨教授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笑起来,眨着眼故作神秘地说:“你肯定想知道,我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吧?我一个拿退休工资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然后,杨教授自己迫不及待地揭开了谜底:“我把多年收藏的艺术品卖掉了之后筹集的,当然,没有全卖掉,还留了一点给孩子……”老人眼睛里全是快活。
     
     
    每当读那些得到资助的学生写来的信,看到他们在逆境中努力,杨辛教授似乎看到了年轻的自己,这让他觉得内心充满幸福。“越关心别人,自己的心就会越开阔,相反,越自私自利,苦恼反而越多。这个‘仁’字对一个人的生命质量有很大的影响。”
     
    而这个“仁”正是长寿的秘诀之一,杨辛教授不愧为哲学家,从哲学层面做了一番分析:“在中国哲学中,有‘仁者寿’的说法,儒家讲究‘以德养寿’,‘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孟子活到83岁,在古代算是很高寿的,儒家的养生突出‘德’,积善成德,不做亏心事,所谓君子坦荡荡。”这大概就是杨教授心中的“仁者寿”的真谛吧。
     
     
     

    晚年44次登泰山感悟“生”

     
     
     
     
    不少人会遇到“退休”这个坎儿,甚至有些老人会因为退休后的失落而一蹶不振,身心憔悴。然而,我没想到,乐观豁达的杨辛教授也经历过这样的情况。“我刚退休的时候不太适应,曾经产生过悲观的情绪,我觉得生命就是一条直线,从起点到终点,人生是白驹过隙,匆匆过客,虽然想抓紧时间多做一点事情,可心里总有一个阴影,觉得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如何摆脱这种悲观的情绪呢?杨辛教授的答案又让我吃了一惊,他告诉我,悲观情绪的彻底转变是在他一次次爬泰山的过程中开悟的。
     
    很多人都知道,杨辛教授是有名的“泰山迷”。1979年,57岁的杨教授赴济南参加美学研讨会,会后与友人结伴第一次登临泰山。从望岳到登临,杨辛终于领略了李白的“目尽长空闲”和杜甫的“一览众山小”的境界,更重要的是,泰山仿佛一位静候已久的知己和导师,瞬间应和了杨辛全部的人生理想与美学理念。打动他的,不只是泰山壮美的景色,还有泰山默默记录着的中华民族的厚重的历史与文化。
     
    回到北京,杨辛意犹未尽,感觉泰山仿佛在远远凝视着他,在期待着他,要通过他讲述什么,从此对泰山成痴成迷。退休之后,杨辛先生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泰山,由一年登泰山一次到一年两次、三次,而且每次都力争徒步攀登。几十年间,他几乎踏遍泰山群峰,博览泰山历史。但他说:每次登山,体会都不一样,总会在某一方面有所发现、有所丰富,对泰山的理解也更深一步。因此在每次登临之后,杨辛都要挥毫赋诗,以言心志,至今已创作了30余首歌颂泰山的诗歌。
     
    杨辛笑谈自己以前瘦弱得像一片树叶,别人都担心他一阵风就被吹走,经过多年爬山,他身康体健,像换了一个人。他很自豪地告诉我,迄今已经爬过泰山44次,92岁高龄还爬过两次,“坐了一段缆车,不过从玉皇顶到南天门我是自己爬上去的,连挑山工都认识我了。” 老人满脸得意的表情。不但爬山,他还写下了《泰山美学考察》,从泰山之美感悟到生命的真理。“古人登泰山做什么?是拜天,敬天,天就是自然,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宇宙生命循环不止,生生不息,这正是我们要学习的。所以泰山包含着中国哲学中‘生’的内涵,是一种乐观、进取的精神,爬泰山激发了我的生命力。”
     
    “高而可登,雄而可亲,松石为骨,清泉为心……”杨教授轻轻吟诵着自己所做的《泰山颂》,这首诗已经镌刻于泰山南天门。他感叹,在逐渐攀登泰山的过程中形成了自己乐观进取的人生境界,在攀登中,将实地感悟和泰山历史文化的学习相结合,才能逐渐地将泰山精神融入自己的生命中去。
     
    我看到杨教授书房中挂有一幅字:“夕阳无限好,妙在近黄昏。”爬山使他身体硬朗,精神活跃,“泰山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泰山也是一所人生的大学,它启迪人生、激励人生,使我的晚年获得新的生命。”
     
     
     

    生命是一个没有终点的圆

     
     
     
     
    作为哲学家,不可避免要面对生与死的思考,老人巨大的书桌上,放着一幅刚刚写就的书法,是他做的一首小诗:“人生七十已寻常,八十逢秋叶未黄,九十枫林红如染,期颐迎春雪飘扬。”他饶有兴致地给我讲解:“最后一句是我要表达的对生死的哲学思考,到了期颐百岁之年,四季看似已经走到头了,可是迎来的是春回大地,这就是生命的循环。我现在不认为生命是一条直线了,我觉得生命是一个圆,圆上的任何一点都可以是起点,也可以是终点。人的一生有限,个体生命结束了,融入宇宙的大生命中去,与日月同光,与天地同寿,人从自然中来,回到自然中去。”
     
    对杨辛教授来说,参悟透了什么是死,才使生命变得更有意义。在杨辛看来,生命循环的方式有很多种,“我教过的学生,我帮助过的人,他们就是我生命的延续;我收藏和创作的艺术品放在展览馆中让人欣赏,这也是我生命的延续……”不给生命设终点,每一天都会过得愉快而有意义,杨辛认为,这就是生命的自由。
     
    听到杨教授的这番话,我不禁想到了北大哲学系百年庆典上那段著名的致辞:“哲学家的世界不仅是书斋和象牙塔,心灵是一个至大无外,至小无内的存在,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从五尺的躯壳,直接通向万物之极。哲学家要安顿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生民和天地。正是在对他人和世界的承担中,在道的传承和践履中,才可以找到德性、智慧和幸福。”
     
    睿智而有趣的杨教授过着远离浮华的简朴生活,兴趣爱好广泛,即使身处斗室也自得其乐。与上一辈哲学大师一样,他醉心于精神世界的探索,把钻研学术当成人生的最大乐趣,而正是对学问的矢志不渝,让他们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研究哲学,也把哲学落实到做人做事,知行合一,不管面对什么事都能保持“坦荡荡,看得开”的达观心态,也许,这种对德性、智慧和幸福的至死不渝的追寻才是他们真正的长寿秘密。
    发布时间:2024-04-09 13:08: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