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著名考古学家、新疆考古事业开拓者、中国文化书院导师王炳华因病于2025年2月6日在乌鲁木齐逝世，享年九十岁。

王炳华先生1935年出生于江苏南通。196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同年7月进入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考古研究所工作，1989年任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1992年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两次获新疆“有突出贡献优秀专家”称号，2000年退休，2005年任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西域历史语言研究所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2023年被聘为中国文化书院导师。

王炳华先生一生致力于新疆考古研究、丝绸之路研究，为新中国新疆考古事业的开拓和推进做出了不可磨灭的重大贡献。今日特别推送中国文化书院科学人文分院秘书长李海波撰写的纪念文章《此情可待成追忆》，以及中国青年报于2024年6月发表的《90岁考古学家王炳华：一毕业投身新疆，60年沙海求真》（见副篇）两篇文章，与读者一同深切缅怀王炳华先生。

此情可待成追忆

近日，心中难以平静。前夜，荣新江老师的微信传来噩耗，令我震惊不已。荣老师感叹您走得太快，虽然离别终有时，但我们总期盼着还有明天。王老师，我们都不愿您的离去……

与您的最后一面，定格在去年6月29日上午9点左右在汪庄3号楼前。车缓缓启动，我们挥手告别，我祝您七·一回乌鲁木齐旅途愉快，期待再聚。微信上最后的交流是在正月初四，您告诉我您住院了，互道新年快乐。我说等您和师母回上海，我再去看望。您简单回复：“好”。最后发给您的是荣新江老师捐书的微信，里面有2005年您与冯其庸、樊锦诗、荣新江三位先生在敦煌的合影。我想让您看看，但您没有再回复。我以为您累了，需要休息，却未曾想到，这竟成了我与您的最后告别……

冯其庸、樊锦诗、王炳华、荣新江（从左至右）

王老师，您的离去太过突然。我们还有两本书的约定，还有书院《季羡林与敦煌学》的敦煌讲座之约。去年在汪庄，您当着我的面邀请正在上海养病的樊锦诗先生。她说，大师兄去，她一定回，也一定出席，最好别安排讲话。在那二十多分钟的对话中，我听到了两位长者的彼此关切，学谊情深；听到了两位顶尖学者对学术的孜孜以求与只争朝夕。樊老师还请您帮她修改文章，并送上她刚出版的新书，请您提意见。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北大燕园里，阳光下抱着书走在校道上探讨学问的青春学子。您谈起她在敦煌的艰辛，她也理解您新疆考古的艰难，两位老北大人电话里相互一笑，泰然释怀。个中滋味，或许只有您们这些前辈才能真正体会。最后，您们约定八月敦煌再见，您还叮嘱她保重身体。前晚谈及此事，李林副院长和荣新江老师都不无遗憾。去年八月，我们本应在敦煌相聚。您是书院特邀的评议人，因为您是季羡林先生生前的好友，是著名学者与考古学家，中国文化书院的导师，更是樊锦诗老师、荣新江老师心中敬佩的大师兄。记得讨论细节时，陈越光院长还特意安排我先飞乌鲁木齐，陪您和师母坐火车到敦煌。然而，时间不凑巧，只能推迟到今年。我及时告知了您，您说好的，我说到时我陪您一起从上海飞。无奈，您最终还是与樊师妹失约了，与敦煌失约了，与我们大家失约了。如今，您或许已在天国向季先生汇报，与段晴老师一同讨论新疆某地新出土的文物，解读上面的文字……

作者代表中国文化书院为王炳华先生送去导师聘书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当陈越光院长发来信息，让我写一篇纪念您的文章时，我回复他，我肯定要写，也必须写。因为您不仅是中国文化书院的导师，更是海波心中分量极重的长者、老师。每一次与您的相聚，您都让我和《湖上》的孩子们受益匪浅。这两天，但凡在山房见过您或与我一同去朱家角拜访过您的朋友们都在感叹，王老师走得太突然了。您的身体一直硬朗，与您聊天就是学习。您视野开阔、立意高远、长者风范、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在您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您分析和看待问题的方式让我们年轻人受益匪浅。您有着九十岁的心脏，十九岁的思维，对新事物的关注与理解，甚至超过了许多年轻人。交往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我们聊天时师母插话，您总是报以微微一笑。生活中的您和蔼可亲，此刻如电影般历历在目。王老师，您是一位懂生活的人。在朱家角的家中，好几次师母做的饭菜，她自己都说不好吃，要么咸了，要么没熟，您却说还可以，不错！她笑着冲我说：“海波你看，王炳华又在哄我开心！”师母跟我讲起你们在乌鲁木齐的爱情故事，您在一旁总是乐呵呵的。您说，人还是得讲缘分，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半年后又在同一路公共汽车上遇到你师母呢？看着您的笑，看着师母的笑，我猛然想起师母去年在杭州时对您说的话：“王炳华，你不能走在我前头，我视力不好，你要照顾我！”您笑着答应：“好的！好的！”王老师，这一次您失言了。昨天早上我给师母打电话，她的哭泣告诉我，她很无助。等王樾带她回上海，我会去看她，还会带朋友们去看她。我跟师母学了做新疆的手抓饭，下次去您家里做给她吃。她生性乐观，不会孤独的，您请放心。

王炳华先生耐心指导青年学者

王炳华先生与夫人、作者合影

王老师，您一生的学术成就，出版的多部专著，发表的诸多高水平文章，这几天各大媒体都在报道。荣新江老师评价您为“新中国新疆考古第一人”。您一生淡泊名利，但这个名，您当之无愧。自1960年北大毕业到吐鲁番的毛毡房报到，至2000年离开新疆考古所领导岗位，接着您又出任中国人民大学考古学教授、博导，直到85岁，您才慢慢淡出核心学术圈，但您始终挂念着新疆，思考着未竟的事业。前年，您还说要带我去走那条重要的东西方文明交流古道，如今这已成为永远的谜。您不在了，我们也找不到那条路。康家石门子我会找时间去，希望能有同道中人一起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不知这个冬天的乌鲁木齐是否下雪。三山夹两盆，在您足迹踏遍的地方，早已留下您的印记。您一生的事业离不开新疆，您选择回到梦开始的地方，与新疆同在。王老师，我知道您爱清静，在乌鲁木齐您选择悄然离去，不愿惊动任何人。那么，我们尊重您的决定，在此向您挥一挥手，轻声说一句：再见！

不及门弟子：海波
2025年2月8日晚于林泉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