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 | 同行在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

    中国文化书院

    编者按:2024年9月9日上午,中国文化书院理事、创院导师,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中国新时期比较文学学科的主要奠基人乐黛云先生的骨灰安葬仪式在北京万佛华侨陵园举行。中国文化书院院长陈越光、副院长苑天舒、创院导师魏常海、导师杨立华、监事江力,乐先生长女汤丹,及汤先生和乐先生的生前好友、后学晚辈等六十余人参加仪式。

    当天也是汤一介先生逝世十周年的日子。汤先生和乐先生60余年相濡以沫,在学术研究和爱情生活中携手同行。十年前,在汤先生的追悼会上,乐先生曾献上挽联“未名湖畔鸟飞何疾,我虽迟慢,誓将永随”。如今,他们一起长眠、安息,在大化中永恒,一起飞翔、一起欢乐、一起创作。

    今推送汤先生于2005年写的文章《同行在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以表哀思与祝福。

    同行在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

    文/汤一介

    在北京大学燕园,人们常常看到,黄昏时分,有两位老人绕着未名湖漫步同行。他们绕着这个“有名”的湖不知有多少圈了,还会再绕着同行,也许十年,也许更长的时间。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他们绕着这个湖一圈又一圈,从青年到中年,又从中年到老年。这湖,这湖边的花树,湖边的石头,湖边的靠背椅,湖边树丛中的鸟,一一都引起他们的回忆:他们在湖上无忧无虑地溜着冰;他们刚会走路的小女儿跟着年轻的父亲走在小径上,留下一张照着他们背影的照片;他们看着儿子在冰球场上横冲直撞;他们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年老的汤用彤先生绕湖观赏春天的美景;他们也常倾听着由湖边音响中播放的中外古典音乐,悠然神往。春天,他们找寻湖边的二月兰;秋天,他们欣赏湖岸不知名的黄花。

    他们绕湖同行,常常也会触景生情:湖的这边曾有他们的学生跳水自尽;湖的那边埋葬着他们所钟爱的一个学生的骨灰;湖边的小桥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被隔离审查时离别的分手处;湖畔的水塔边,他们曾看到两位老教授背着大黑铁锅,游街示众,脖子上划出深深的血痕……

    绕湖同行,是不尽的回忆,也是当下的生活。他们边散步,边辩论应如何解释“有物混成”,探讨多种文明共存是否可能;他们议论理查•罗蒂在上海的演讲,也回忆与杜维明和安乐哲在湖滨的漫谈;他们还常共同吟味《桃花扇》中一曲“哀江南”所写的“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他们多次设计着如何改变当前忙乱的生活,但生活依然忙乱如旧;他们常说应去密云观赏红叶,但红叶早已凋零,他们仍未成行。他们今天刚把《同行在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编好,又计划着为青年们写一本新书,汇集自己人生经验的肺腑之言。他们中的一个正在为顺利开展的《儒藏》编纂工作不必要地忧心忡忡;另一个却对屡经催逼,仍不能按期交出的《比较文学一百年》书稿而“处之泰然”。这出自他们不同的性格,但他们就是这样同行了半个世纪,这是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现在,也是他们的未来。

    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是普普通通、飞不高也飞不远的一对。他们喜欢自由,却常常身陷牢笼;他们向往逍遥,却总有俗事缠身!现在,小鸟已变成老鸟,但他们依旧在绕湖同行。他们不过是两只小鸟,始终同行在未名湖畔。

    发布时间:2024-09-14 16:04:05